河是村子的血夜，村子在河的高坡，大山的腳下。

河最先認識了村子，知道它的過去今生，熟悉它的歷史路程。如大人熟悉自己親生的孩子。

河也熟悉托起村子的山坡，山坡的左右擺著幾條溝壑。有條溝壑的底部，連接著一個大坑，坑的四周由巨石摞成。潔凈的水從坑壁隙間流進坑里，坑水淺藍。雨季時節，山水從高處淌進無數小溝，又進溝壑。眾水的力量，前撲后擁，匆匆而下，直撲坑內。從坑內溢出的水，潔白純凈，奔騰著，撒著嬌，通過岸邊路的暗渠，急奔山根下的河里。石坑旁邊長著幾叢淡竹，葉子青綠，婀娜多姿，彰顯著特有的古雅幽靜。

有條溝壑下部，被一堆石礫堆積著，高于溝的頂部。山水沖來，必過礫堆這關。于是攜來的泥沙通過不了關卡，擁擠于卡口。待擁擠成堆，泥沙稍干，村人們把它們倒騰到開墾的荒坡地里。山水從石礫堆縫隙滲漏出來，經過凈身去污，清澈透明。山水一身舒服瀟灑，高興地哼著歌曲，向前涌去，急急忙忙過了暗渠，一頭栽進河里。河水歡迎容納它入伙進隊，盡管身子鼓鼓脹脹。前進的力量繃得很，一直奔向遠方。

到過村子的外鄉人，抬頭看到山坡柿樹掛滿紅燈，低頭見到村旁的清清河水，視到水中花草樹木的倒影，瞅見河邊的綠綠茵植被，水中鵝鴨的嬉戲。一腔羨慕、喜愛，便由衷產生。

河，自古就在這里，沒人偷走。村人修筑的碼頭臺階一登一登，踏的光滑的發亮。村子的女人挎著籃子，持著棒槌，小心地下著臺階，到河邊洗衣涮物。村里的男人擔著水，挺著胸啪哧啪哧蹬著臺階向菜地或家的方向挺進。

很多年里，村人對河很敬重。逢年過節給河焚香送火，敬酒獻肴。河，卻一如往常不卑不亢忠厚地運作著。

藍天月圓的夜晚，村人向河內俯視，河光月色影融，水中玉盤皎潔似鏡。

河看著一撥撥村子的新生兒誕生，又看著一撥撥人老逝去。

河水在村子下方不分晝夜不停息地流淌、細語。如一個安分守己的山里人，從來沒大吵大嚷跨過河的堤岸，朝包括人在內的生物發威逞強，給予傷害。河水不休止前行的耐性韌力，讓人們望塵莫及。

又是一個溫馨月圓的中秋十五，村人懷古惜舊的情結又油然而生。夕陽落下，圓月升空，村內大人孩子爭先恐后來到河岸，進行放河燈的程序。那些燈由白菜疙瘩，胡蘿卜做成。燈內裝有菜籽油、豆油，或煤油。有的用蠟燭直接替代。燈密緊在能漂浮的燈座上，或數盞置在放有平蓋的塑盆上。放燈人念念有詞祈禱數語，虔誠地叩頭拜水或彎腰鞠個九十度的躬，即點燃燈捻，然后緩緩放入河中。隨著夜色的深沉，悠揚的嗩吶聲，河面的燈光愈放愈多，與蒼穹的星光月色遙相爭輝奪目，并或快或慢地向下游游走。岸邊一片歡騰，陣陣歡聲笑語隨風蕩漾。

如今，村人們早不給河進香酌酒，但放河燈的習俗仍在改革中保留與傳承。岸邊植上了木槿花、百日紅，紫葉李、櫻桃樹，紅葉桃，海棠株，雞冠花、紅玫瑰。水近的地方栽上了楓楊樹，垂葉柳。村子辦起了數家民俗館，農家小吃部。村民把離崗、退休隔置隱藏在旮旯角落的石盆、石缸、石槽這些裝水的古董器具找來，打掃一番。按年齡大小，資格輩分，請到油漆路的兩旁，等距離地站著隊，迎來送往南來北往的客人。那游人，那場景，猶如不是城市勝似城市的熱絡。

過去式的擔水艱辛已被電力抽水設施所取代。凈化的河水，一擰開閥門，直接嘩啦啦流進院子的水缸，淌到灶房的鍋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