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學生進廠,學歷成 “羞恥”
"大不了進廠",這句在大學畢業生中流行的關于畢業去向的戲言,正在成為現實。
據教育部數據,2025屆全國普通高校畢業生規模達1222萬人。而在多個地區的就業市場上,大學生期許的"辦公室崗位",競爭激烈。廣西、福建2025年一季度,在寫字樓里辦公的崗位(例如行政文職、財務審計)需求爆滿,廣西出現了平均10位求職者競爭同一個崗位(供求比10.26)的情況。
與之相反的景象是,在工廠車間工作的制造業則大門敞開。其中,廣西招聘需求同比增長17.27%,四川崗位需求排名第一的領域是生產制造,占省內整體需求的33%,2025年第三季度安徽需求"最旺"的60種崗位,近半與生產制造有關。
于是懷揣本科甚至更高學歷的年輕人們,流動到流水線上,試圖將工廠作為人生劇本里的"過渡章節"。在社交平臺上,"本科生進廠"成為了熱點話題。小紅書上該話題已有3364萬總瀏覽量,一個211畢業的27歲女孩發帖記錄進廠心情:"上級居然才19歲……而我,被孩子管著"。
原本"進廠"是大學生畢業季的一張底牌,但如今,這條被預設為保底、看似進入門檻更低的"流水線",卻迎面給了他們一記悶棍:十年寒窗換來的文憑,成了被工友反復嘲弄的"案底"。他們講述著自己因動作慢被譏諷,暴露學歷后遭遇孤立的現實境遇。
"本科文憑"的價值似乎在流水線上被貶至低點,大學生開始隱瞞學歷,有人在入職表上把學歷改為"高中"。可是這么做就能順利穿上工服嗎?情況比他們想象中的復雜。
李宇宸至今都很后悔暴露自己是個大學生。他想不明白,為什么進廠后,他受到的每一句批評都要帶上一個"大學生"——"你一個大學生這么簡單的事都不會做""學習好又有什么用"。
他今年22歲,是山西一所二本院校經濟管理系2025年畢業生,畢業后在一家制作冰箱的小型工廠打工。他確信自己是被針對的。"如果他說的是‘這個活沒做好’或者‘這個活都不會做’,都是可以理解的,為什么非要加上一個‘大學生’?"
廠里一條流水線上有15個人,多以親緣或地緣緊緊綁在一起:七八個來自四川同一個村子,剩下的是從安徽結伴出來的同鄉。唯獨他是"闖入者",身邊工友大多是小學學歷,初中畢業的僅有兩個,他的本科學歷顯得很刺眼。
李宇宸的大學生活和許多中國本科生差不多,學習、考試、寫論文……這套教人思考和書面表達的學習過程,到了強調"技能為王"的流水線上,失靈了。穿長衫的"孔乙己"顯得笨手笨腳,學歷成了顯眼卻無用的標簽。工人們無法忍受影響效率的年輕人,大學生們又"心氣高""不服管",矛盾就此產生。
同樣是本科學歷的陳帆,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里,被車間里班長罵過好幾次。
第一次是臨時被調去別的崗位頂崗。"我過去幫忙,做得很認真,但手腳就是快不起來。"陳帆回憶,他手腳不利索的樣子,被其他工友看在眼里,正好班長從身后路過,工友扭頭就和班長說"他干活不行"。
陳帆記得班長緊接著就劈頭蓋臉數落了自己一頓:"叫你來做這個你都做不了,你是不是覺得你個本科生干不了這個?"陳帆還沒來得及反應,班長又說:"那你去應聘寫字樓啊,何必來應聘這個普工?"
后來有一次是因為遲到。廠里上夜班時,晚上11:30到12:00是吃飯和休息的時間。陳帆吃完飯回來,晚了3分鐘,班長已經在工位上等他了。應聘時陳帆填過個人信息表,里面寫了之前的工作經歷。班長大聲斥責他:"你之前不是當老師的嗎?當老師的時候也遲到嗎?"
班長聲音很大,周圍所有人都聽到了,陳帆感到羞恥,"像當眾被剝光"。他發現,比說服自己"脫下孔乙己長衫"更艱難的,是讓周圍人忘記自己曾經穿過它。
陳帆做電芯打包,就是負責把流水線生產好的電芯搬運到指定位置,一塊電芯的重量比一塊磚頭稍重些,流水線運轉得很快,搬運工作得一刻不停。他形容自己的工作就像把啤酒一瓶瓶放進啤酒箱,再把啤酒箱不停地搬上搬下。
工廠分白班和夜班,兩個月輪換一次,上14天休1天。每個班次12小時,全程站立工作,中間有3次上廁所的機會,每次15分鐘。上廁所要和班長報備,拿一張"離崗證"。有專門的工作人員在休息區巡邏,被查到時如果身上沒證,會得到一份"書面警告",這個月績效就沒了,至少損失300元,相當于白干一天。
進入車間時,陳帆要在手機上包一層類似于保鮮袋的膜——這是工廠為了防止工人使用手機的規定,工作中只能偶爾用手機看一下時間。攝像頭沿產線密集分布,每個動作都在監控范圍內,"打一下瞌睡被看見了都要挨罵",這讓他覺得自己喪失了勞動者的尊嚴,"你得不停不停地干活,除了干活其他什么事都不能做"。
李宇宸想得更遠,他想在"組裝"這個崗位上學到獨立組裝一臺電器的能力。可是負責分配他一天工作的班長,只愿意讓他干"臟活累活",比如擰螺絲、貼膜、焊接、搬運,理由是他做不好組裝。這是一個難以打破的閉環:沒有獨立組裝能力,所以只能打雜,沒有人愿意手把手帶他,所以永遠都沒有獨立組裝的能力。
一個同事告訴他,在這里如果沒關系、沒背景,又融不進"那個圈子",就只能一直打雜下去。
在一家重慶汽車廠打工的江婷很少有時間細想這些,因為"思考"意味著讓渡休息時間。她每天只有鉆進車間前的五分鐘能看見太陽。結束一天的工作之后,她只想躺在床上放空大腦,刷抖音直到睡著。
她第一次進工廠車間時有著強烈的壓迫感:工人打螺絲時螺釘與鈑金碰撞的聲音,各種機器嗡嗡作響,還有班長大聲罵員工的聲音,永不停歇;回應嘈雜聲的是面無表情的工人,他們埋著頭不斷重復著手中的活,機器上摞了一堆又一堆等待運走的產品。
每天中午車間有一小時午休,吃飯和休息只能二選一,江婷覺得比高考還搶時間。下午五點后可以休息半小時,很多員工放棄了吃飯,用這個時間隨地躺下休息。
幾乎每一個進廠的大學生,想的都是"過渡一下"。
江婷2023年專升本畢業,希望在家鄉河南鄭州找到一個月薪4500元、能雙休的工作,這種期許被她形容為"心氣很高",但她很快發現,鄭州的會計工資基本都只有3000-4000元,好一點單休,差一點月休兩天,甚至全年無休。
找不到滿意的工作,江婷決定在家自學考注冊會計師。自學的進度很慢,家里所有人都在為她著急,父母,甚至兩個表姐都在催她找工作。她不得不找一個能接納自己的地方。
2024年9月,當她再投簡歷時,發現就業市場上連月薪三四千元的崗位都沒有了,能選擇的只剩下主播、客服和銷售。找工作最焦慮的時候,她晚上睡不著,抱著手機刷小紅書,看那些"同是天涯淪落人"的帖子來安慰自己,第二天醒來又陷入焦慮,循環往復。
父母托朋友幫她找了一個工廠的內推機會,說有工程師、銷售、財務等崗位,但實際只招普通流水線上的工人崗。一開始她很抵觸,但父母對她待業已久很不耐煩了,她不得不進廠"過渡",之后再另作打算。
李宇宸連續經歷校招中失利、放棄考公,發現待業在家甚至買不起一杯蜜雪冰城,于是他下定決心掙錢,不管用什么方式。
他對工廠的最初印象,幾乎全部來自快手、抖音上那些視頻:"把人變成機器",日復一日地重復勞動,還有各種駭人的流水線工人猝死新聞。雖然內心充滿抗拒,李宇宸還是聯系了一家位于蘇州的工廠。去之前,家人和他說,無論受什么苦都要堅持住。
李宇宸算了一筆賬,去蘇州的路費、生活等開銷有2000多元,都是靠花唄預支的,從2025年11月開始干到2026年春節前可以領到三個月的工資,扣掉廠里押了他半個月的工資,剛好可以把借款還上,手上還能剩些錢。
據鳳凰網多方了解,當下,工廠的待遇因地區、工種和旺淡季而異,工時單價大約在20元上下,一天工作12小時,算下來每月到手薪資能有6000-7000元,這份收入甚至高于許多普通白領的工作。此外,正規工廠普遍會為工人繳納五險一金,包吃包住,除了工作就是休息,工人很少有時間產生其他開銷,到手的錢大部分能實實在在存下來。
對于像李宇宸、江婷這樣,需要盡快抹平因生活成本欠下的債務、想從零開始積累一些存款的年輕人來說,工廠或許是當下"最好的過渡選項"。
何況白領生活并沒有想象中光鮮。江婷借住在表姐家的那段時間,看到了上班族表姐和合租室友的生活狀態:早上很早去上班,下班后就待在出租屋追劇,除了一兩個朋友偶爾吃頓飯外,沒有什么社交。
在進廠之前,江婷試著用這套說法開導自己。
被當作"過渡"的流水線上,工人們又是怎樣看待大學生的?
阿珍16歲初中畢業,隨母親一起進廠,已經在流水線上工作了八年,先后進過物流廠、紡織廠。她周圍大多數大齡工友都認為,大學生理所應當出現在辦公室里,而不是在流水線干普工。
阿珍說,那些進工廠的大學生,一律被工友認為干不長久,是"流水線上的過客",沒必要花精力"稱兄道弟"。要是大學生能忍過三個月,阿珍他們反而會開始困惑,"會帶著不解,或者說嘲笑,‘你學歷這么高,為什么會在這里’"。
工廠的人際關系從來都是錯綜復雜,在阿珍看來,流水線上的矛盾不單是因為學歷差距,還有利益沖突。
阿珍把工廠形容成課堂:仁慈的老師往往沒有嚴厲的老師具有威懾力。她待過的幾家工廠,班長總是很嚴厲——陰沉著臉,說話很兇。因為在工廠里,要讓員工提高效率,專心干活,罵人是最簡單、高效的方法。那些帶上"大學生"三個字的指責,不過是"打蛇要打七寸",攻擊他們"高學歷卻找不到工作"的脆弱身份標簽,是一種成本最低、效果最快的秩序維護方式。
一條流水線的每道工序都像緊密咬合的齒輪,一個人完成了自己的工作,才能流轉到下一個人手中。新人手里的活慢了一拍,就會耽擱身后一整串工序的流動,在效率至上的計時體系里,是"原罪",成為班長呵斥、工友嘲諷的緣由。
阿珍說,流水線上除了流轉"產品"之外,還有各式各樣的"壞話"和"心眼子",不僅僅只針對"學歷"。"八個人有八百個心眼子",阿珍想起之前工作過的那個廠里,流水線上每個人都在她面前說過另一個人壞話,聽多了很疲憊。女生被造黃謠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,"一個女孩子每天打扮得很漂亮,噴香水來,其他人就會在背后說,這么累了還能這么打扮,是不是想勾引男的呀"。因為沒有幫女孩說話,她覺得自己是無聲的幫兇。
這些或許與工廠的生產方式有關。社會學家潘毅在研究中國工廠生態時提出過"宿舍勞動體制"的概念:工廠將工人集中安置在宿舍,實現生產與生活空間合一,以達成快速調度勞動力的要求。提升效率的同時,也讓員工的社會關系被壓縮在廠區。在這種兩點一線的封閉環境中,沖突無處消解,秘密難以保守,人際摩擦從車間延續到宿舍,形成持續的壓力循環,促使工廠人際沖突易于發酵。
阿珍后來決定搬離宿舍,盡管要多出很大一筆開銷。她說:"住在宿舍里天天吵不完的架,都快神經衰弱了。"
八年的工廠生活,讓她變得淡漠。負責檢驗工作時,很多員工來和她套近乎、賣慘,說自己家里很窮,想讓她對不合格的產品"手下留情"。阿珍心軟了,在檢驗時放松了標準,被扣了很多錢。
如今她不會再愿意"吃這種虧"。她說,與同事可以交好,但從不交心,遇到閑事,絕不多管。"一輛電動車壓到了人,要是放在以前我會扶一下,現在肯定不會了。"
阿珍今年只有22歲,但她覺得自己已經老了,她用一種"過來人的語氣",形容17、18歲剛進廠的工人為"小孩子"。
去年廠里來了一個學醫的大學生,她想不通,問對方,"你去做點什么不好,非要來打這個16塊一小時的工"。最終她還是多管了一次閑事,告訴那個大學生工廠前面有一個診所,讓她去問問診所需不需要助理。"(工作)好歹和醫學沾點邊啊。"她說。
當文憑不再能保證向上流動,大學生開始向"車間生存法則"妥協。
江婷記得組里曾經有個做事毛躁的大學生,常被班長罵,一句話也不說。為了討好班長,男孩送來一包又一包檳榔。李宇宸也在摸索與工友相處的方式,"我試過言語上的恭敬,行為上的殷勤,偶爾買飲料"。
在重慶一家工廠填寫入職信息時,去年畢業的大學生小雅干脆將自己的本科學歷隱去,只填了"高中"。她從過往寒暑假的進廠經驗里摸出了這條生存法則:在車間,只有同類人才會惺惺相惜。
頭幾天上班時,產量做不上來,小雅也挨罵,她暗示自己"反正也不會扣我錢",實在做不完就求助車間的大哥大姐,大多數時候,老員工是愿意幫忙的——幫了她,自己也能早點下班。
小雅看過很多網上大學生進廠帖子,帖子里講到的痛苦源于"不肯放下身段"。她覺得比起身段,學會為人處事更重要,嘴甜一點、態度好一些,"不能說我是一個新人,就理直氣壯做不出產量",而這些無論在辦公室還是在工廠,都是職場通用的"生存法則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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