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點十七分，我第三次翻身后決定放棄睡眠。下床時盡量輕手輕腳，但木梯還是發出了輕微的吱呀聲。室友的呼吸聲在黑暗中均勻起伏，像平靜的海浪。我披上外套，推開寢室門，走廊的聲控燈應聲而亮，刺眼的白光讓我瞇起眼睛。
 
天臺的門通常鎖著，但我知道左邊那扇的鎖有點問題，用力一推就能開。果然，吱呀一聲后，夜晚清涼的空氣撲面而來。但天臺已經有人了——是隔壁宿舍的林薇，那個總是安安靜靜、說話從不超過必要音量的女孩。她抱著膝蓋坐在水箱旁邊的陰影里，像一只收起翅膀的鳥。
 
“睡不著？”她先開口，聲音比平時還要輕。
 
“嗯。你呢？”
 
“在想事情。”她挪了挪位置，示意我可以坐下。
 
天臺的視野開闊得驚人。遠處，城市的燈光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海，近處，宿舍樓的窗戶大多暗著，只有零星幾扇還亮著燈，像夜的眼睛在眨。沒有月亮，星星顯得格外清晰，銀河淡淡地橫跨天際，像一道銀色的疤痕。
 
我從口袋里摸出半板巧克力，掰了一半遞給她。她接過，小聲說了謝謝。我們默默地吃著，巧克力在舌尖慢慢融化，甜中帶苦。夜晚的聲音層次分明地涌來：遠處主干道偶爾經過的車聲，近處草叢里的蟲鳴，還有更近的，我們自己的呼吸聲。
 
“有時候覺得自己很渺小。”她突然說，聲音幾乎被夜風吹散。
 
我看著腳下沉睡的校園，燈火稀疏的教學樓，漆黑一片的操場，還有更遠處模糊的山影。“是啊，”我說，“像螞蟻，或者塵埃。”
 
“但螞蟻也有螞蟻的世界，塵埃也能在光里跳舞。”她頓了頓，“我只是……不知道自己的世界在哪里。”
 
我們陷入了沉默。但這不是尷尬的沉默，而是一種共享的、舒適的沉默，像兩個人并肩站在懸崖邊看海，不需要說話，都知道對方看見了什么。
 
“我小時候，”她突然開始說，“特別怕黑。每天晚上都要開著夜燈睡覺。后來我爸說，你看天上的星星，它們離我們幾萬光年那么遠，它們的光要走那么久才能到我們眼里。我們現在看到的星光，有些是星星幾百年前發出的。所以夜晚不是黑暗，是很多很多光在旅行。”
 
我抬頭看星空。那些閃爍的光點突然有了不同的意義——它們不只是星星，它們是信使，帶著幾百年前的故事來到今夜。
 
“現在不怕黑了？”我問。
 
“不怕了。因為我知道黑暗里滿是正在旅行的光。”她停頓了一下，“就像現在，也許我們說的話，也會變成某種光，在未來某個時刻到達某個地方。”
 
我被這個想法擊中了。是啊，此刻的對話，此刻的沉默，此刻共享的這塊巧克力和這片星空，都會變成記憶的光，在未來某個需要的時刻抵達。
 
我們又坐了很久，直到遠處傳來隱約的雞鳴——校園后面有個小農場。天邊開始泛起極淡的灰白色，像稀釋的牛奶。
 
“該回去了。”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
 
“嗯。”
 
下樓時，我們在樓梯口分開，她向左，我向右。沒有說再見，只是互相點了點頭。回到床上時，室友翻了個身，含糊地問：“去哪了？”
 
“看了會兒星星。”我說。
 
“哦。”她又睡過去了。
 
我閉上眼睛，這次很快就睡著了。夢里沒有星星，但有一片溫暖的光，像巧克力融化在舌尖的感覺，也像某個深夜里，有人輕聲說：黑暗里滿是正在旅行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