畢業倒計時
來源:作者:王語嫣 唐語涵 周佳佳 來源:泰州學院
五月的校園開始彌漫一種復雜的氣味——混合著梔子花的甜香、學士服面料的塑膠味、散伙飯的油煙味,還有某種難以言說的、類似于雨季來臨前的潮濕氣息。大四的學生穿著寬大的學士服到處拍照,黑色袍子像烏鴉的翅膀,在校園各個角落撲閃。
我在公告欄前停下腳步。這里已經成了臨時的信息交換中心,貼滿了各種顏色的紙張:畢業晚會通知、跳蚤市場時間表、行李托運服務廣告,最多的還是轉讓物品的信息。每一張紙背后,都是一段即將打包的青春。
“全套專業教材,幾乎全新,五折出。”——是法學院的那個學霸吧,我記得他總是抱著磚頭一樣的書在圖書館出現。
“臺燈,陪伴我度過無數個夜晚,給錢就賣。”——臺燈的主人一定用它在深夜讀過小說、趕過論文、寫過情書。
“自行車,帶走過整個校園的春夏秋冬,剎車有點松,但還能騎。”——我仿佛看見這輛車載著它的主人,穿過開滿櫻花的春天,穿過梧桐茂盛的夏天,穿過銀杏金黃的秋天,穿過濕冷的冬天。
我的目光被一張特別的告示吸引:“書架轉讓,帶不走的知識和記憶。”字寫得工工整整,像印刷體。下面留了電話和宿舍號。我認出那是圖書館每年清倉時賣的那種簡易書架,鐵質的,可以拆裝,漆成白色,但用久了會泛黃。
我按照地址找過去,是研究生樓。開門的是個戴眼鏡的學長,房間已經打包得七七八八,紙箱堆了半個屋子。書架還在墻角,上面居然還有幾本書沒取下來。
“隨便看看,”他說,“除了書架,這些書也賣。”
我走過去,手指拂過書脊:《百年孤獨》、《麥田里的守望者》、《時間簡史》……都是被翻過很多遍的樣子,書角卷起,書脊有折痕。最下面那本最舊,是王小波的《沉默的大多數》。我抽出來,翻開扉頁,上面有一行字:“2019年秋,于校園書店購。愿此后的日子,既能特立獨行,也不失溫柔。”
“這本書……”我抬頭。
“哦,那是我大一買的。”學長推了推眼鏡,“那時候剛進大學,覺得自己什么都能改變。”
“現在呢?”
他笑了,笑容里有種復雜的東西:“現在知道能改變的事情很少,但還是要試試。”他看向窗外,那里正對著操場,“就像那個書架,其實不值什么錢,但我就是不想把它留在垃圾堆里。它陪了我七年,從本科到碩士,上面放過幾百本書。每一本書都是一個世界,它托著這些世界,就像……就像校園托著我們。”
我沒有買書架——我自己的東西已經夠多了。但我買下了那本《沉默的大多數》,還有書架上另外兩本書:一本《植物圖鑒》,一本《夜空星座手冊》。學長給我打包時,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鐵盒:“這個送你了。”
里面是十幾個書簽,各種材質的:樹葉壓制的、手繪卡片的、甚至還有用銀杏葉塑封的。每一個書簽都磨出了使用過的光澤。
“每本書讀到我喜歡的地方,我就做一個書簽。”他說,“現在用不上了,你留著吧。”
離開時,他送我出門。走廊里堆滿了其他畢業生的行李,像即將啟航的貨輪。我們在樓梯口告別,他忽然說:“其實挺羨慕你們的,還有時間。”
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,只能說:“一路順風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我抱著書走下樓梯,那本《沉默的大多數》貼在胸口,硬硬的封面抵著心跳。走出研究生樓時,陽光正好,照得眼睛發痛。遠處傳來拍照的歡呼聲:“一、二、三——畢業快樂!”
我把書抱緊了些。是的,有些東西不該被留下,也不該被帶走,只需要被記得——就像這個五月的午后,就像那個即將離開的學長和他托起過無數世界的書架,就像我們每個人正在經歷的、獨一無二的校園時光。
這些時光會變成書簽,夾在記憶的書頁里。多年后,當我們無意中翻到那一頁,會發現它依然鮮艷,依然帶著當年的陽光溫度,依然能讓我們想起,曾經有那么幾年,我們生活在一座叫做校園的島嶼上,那里有銀杏樹、通宵自習室、雨中藍色的傘,和無數個平凡又閃閃發光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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