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曉雨搬新家的那天，在儲藏室的角落翻出了一個落滿灰塵的木工箱。
 
箱子是老松木做的，邊角磕得坑坑洼洼，銅鎖早就銹得打不開了。她蹲在地上，用抹布擦去浮塵，箱蓋上“林記木工”四個字露出來，是父親的筆跡，歪歪扭扭，卻刻得極深。
 
父親是個木匠，手巧得很。曉雨小時候的木床、書桌、甚至是扎頭發的小木簪，都是父親親手做的。那時候，父親的木工箱就擺在堂屋的八仙桌下，她總愛蹲在旁邊，看父親刨木頭，木屑卷著香，飄滿整個屋子。
 
高考那年，曉雨執意要去南方學設計，和父親大吵了一架。她說父親的手藝太老土，跟不上時代；說那些刨子、鑿子，早就該被機器取代了。父親沒吭聲，只是默默地把木工箱挪到了柴房，再也沒打開過。
 
大學四年，曉雨很少回家。她忙著學軟件、做模型，拿了不少獎，卻從沒和父親提過一句。畢業那天，她抱著厚厚的作品集，在車站看見父親。父親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，手里攥著一個布包，看見她，局促地笑了笑：“怕你累，來接你。”
 
布包里，是一個小巧的木相框，框邊雕著細碎的梔子花，是曉雨小時候最喜歡的花。父親說：“想著你裝照片用。”曉雨鼻子一酸，沒說話。
 
后來，曉雨留在了南方，成了一名設計師。她設計的家具，線條簡潔，造型現代，很受市場歡迎。只是每次加班到深夜，她總會想起父親刨木頭的樣子，想起那些卷著香的木屑。
 
她用螺絲刀撬開木工箱的銅鎖。箱子里，刨子、鑿子、墨斗，整整齊齊地擺著，每一件都磨得發亮。最底下，壓著一本泛黃的筆記本，是父親的。
 
曉雨翻開筆記本，第一頁寫著：“女兒說，老手藝沒用了�？晌蚁�，木頭是有溫度的。”
 
后面的幾頁，畫滿了家具草圖，有曉雨提過的北歐風沙發，有她念叨過的日式矮桌。每一張草圖旁邊，都標注著尺寸，還有一行小字：“小雨喜歡這個。”
 
曉雨的眼淚掉在紙上，暈開了墨跡。她忽然想起，自己獲獎的那套家具設計，靈感來源，是小時候父親做的那張木書桌。
 
那天下午，曉雨把木工箱搬到了書房。她找出父親的刨子，對著一塊松木，笨拙地刨了起來。木屑卷著香，飄滿了整個屋子，和小時候的味道，一模一樣。
 
周末，曉雨回了老家。父親正在院子里曬太陽，看見她手里的木工箱，眼睛亮了亮。
 
“爸，”曉雨蹲下來，把刨子遞給他，“教教我吧。”
 
父親接過刨子，手抖了抖。陽光落在他花白的頭發上，也落在他嘴角的笑紋里。
 
“好啊，”他說，“慢慢來，手藝這東西，急不得。”
 
院子里的石榴樹，開得正艷。風吹過，落下幾朵火紅的花，落在木工箱上，像一枚枚溫暖的勛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