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中考試前夜，通宵自習室的燈光成了校園里最頑固的星星。我推開厚重的隔音門時，里面已經坐了七八成滿。空氣里漂浮著咖啡、風油精和紙張混合的復雜氣味，還隱隱有泡面的咸香。每個人都低著頭，面前堆著山一樣的書和資料，偶爾有人起身去接水，腳步輕得像貓。
 
我找到一個靠墻的位置坐下，攤開《微觀經濟學》和厚厚的筆記。凌晨一點，我的大腦開始出現第一個疲勞信號——書上的字開始跳舞，圖表扭曲成奇怪的形狀。我抬起頭活動僵硬的脖子，目光掃過整個教室。
 
斜前方三排的男生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，眼鏡歪在一邊，鏡腿壓變了形。他旁邊放著一本厚厚的《結構力學》，書頁間插滿了彩色便利貼，像給這本嚴肅的教材穿上了花裙子。他的右手還握著筆，筆尖在草稿紙上點出了一小團藍色墨跡。均勻的呼吸讓他的肩膀微微起伏，在這個所有人都緊繃的夜晚，他的睡眠顯得如此奢侈又脆弱。
 
兩點鐘，有人開始吃宵夜。角落里傳來撕包裝袋的細小聲音，然后是小心翼翼的咀嚼。是對情侶，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，男生一只手翻書，另一只手拿著面包，自己咬一口，再遞到女生嘴邊。女生閉著眼睛張嘴，像巢中待哺的雛鳥。他們沒有說話，但那個畫面比任何語言都溫柔。
 
三點半，我完成了第二遍復習，決定趴一會兒。閉上眼睛的瞬間，所有聲音突然清晰起來：翻書聲、寫字聲、清喉嚨聲、椅子輕微的挪動聲、空調出風口持續的低鳴……這些聲音編織成一張網，托著我在意識的邊緣漂浮。半夢半醒間，我好像回到了高考前夜，也是這樣的自習室，也是這樣的夜晚，只是身邊的人變了，要面對的考試變了，但那種混合著焦慮和希望的心情，竟然一模一樣。
 
四點鐘，門被輕輕推開。冷空氣溜進來，我清醒了一些。是個高高瘦瘦的男生，手里拿著一件外套。他在門口張望了一下，然后徑直走向靠窗的位置，那里坐著一個扎馬尾的女生，正皺眉盯著電腦屏幕。男生把外套披在女生肩上，動作輕得像在放置一件易碎品。女生迷迷糊糊地抬頭，看清是他，眼睛彎了起來。沒有擁抱，沒有親吻，甚至沒有對話，只是那個笑容——在凌晨四點的疲憊里，那個笑容像火柴劃亮黑暗的瞬間，溫暖而明亮。
 
男生拉了把椅子在旁邊坐下，從包里掏出自己的書。女生把外套裹緊了些，重新看向電腦，但脊背明顯放松了。我看著他們，忽然想起背包里還有一塊巧克力。我把它拿出來，剝開包裝紙，掰了一半，起身走到他們桌前，放在女生手邊。
 
她驚訝地抬頭，我說：“補充點能量。”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。
 
她沒有說謝謝，但對我笑了笑。那笑容和她剛才給男生的不一樣，是另一種溫暖，是陌生人之間無言的默契。我吃下另一半巧克力，甜味在舌尖化開，突然覺得這個漫長的夜晚，其實也沒有那么難熬。
 
窗外，天空開始從墨黑轉向深藍，最亮的幾顆星星還堅持著不肯褪去。通宵自習室里，有人開始收拾東西，有人終于趴下徹底睡去，還有人依然挺直脊背，與最后的知識點作斗爭。我合上書，看著扉頁上自己寫下的“加油”，突然明白，青春里總要有這樣幾個不眠之夜，不是為了記住多少知識點，而是為了記住這個愿意為未來拼盡全力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