銀杏葉開始泛黃的時候，整個校園仿佛被施了魔法。從圖書館到教學樓的那條路成了金色隧道，陽光經過葉片的過濾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，踩上去軟軟的，有細微的脆響。學生們紛紛舉起手機，試圖留住這短暫而絢爛的美。我也在其中，但我的鏡頭更多地對準了那些看銀杏的人。
 
那棵最大的銀杏樹下，美術系的女孩已經坐了整整一個下午。她的畫板支在膝蓋上，調色盤擱在旁邊的小凳上，顏料被擠成一個個小丘：檸檬黃、中黃、土黃、赭石，還有一點點的綠和紅。她畫得很慢，每一筆都像在斟酌。我站在不遠處的臺階上，假裝看樹葉，實際上在看她的畫。
 
畫布上，金黃的銀杏葉層層疊疊，但仔細看，葉隙間隱約有教學樓的輪廓，還有幾個模糊的人影——一個背書包的，一個騎單車的，一個抬頭看天的。她捕捉的不是靜止的風景，而是流動的瞬間。最妙的是畫布右上角，她用極淡的藍色抹了幾筆，那是天空，但更像是一種感覺，秋高氣爽的感覺。
 
一陣風吹過，樹上的葉子紛紛落下，像一場金色的雨。有幾片飄到了她的畫板上，停留在未干的顏料上。我以為她會皺眉拂去，但她沒有。她停下筆，仔細地看著那幾片葉子，然后小心地調整它們的位置，讓它們成為畫面的一部分。接著，她拿起一支細筆，蘸了點膠水，輕輕點在葉子邊緣，把它們固定在畫紙上。
 
“畫得真好。”我終于忍不住開口。
 
她抬起頭，臉上有被驚擾的茫然，隨即笑了：“每年都畫，可每年都不一樣。”她的聲音很輕，像怕驚擾了落葉。
 
“為什么每年都畫同一棵樹？”
 
她放下畫筆，看著滿樹金黃：“因為變化啊。你看，去年的葉子更黃一些，前年的葉子落得更早。還有看樹的人，去年樹下是一對情侶，今年是幾個拍短視頻的學妹。”她指著畫布上模糊的人影，“我想畫的不是樹，是時間經過這里的樣子。”
 
又一陣更大的風吹來，這次不僅是葉子，連她的畫紙都被吹得翻動起來。她連忙按住，但已經有一片葉子被吹走了。我看著那片葉子在空中翻滾，畫出不規則的軌跡，最后落在不遠處的水洼里，像一只金色的小船。
 
她走過去撿起葉子，擦干水，走回來時突然問我：“你要不要試試？”
 
“我？我不會畫畫。”
 
“沒關系，感受就好。”她把筆遞給我。
 
我猶豫了一下，接過筆，在調色盤上蘸了點最亮的黃色。畫布的角落還有一點空白，我不知道該畫什么，最后只是輕輕點了幾下，像散落的星星，或者遠處的光。
 
“很好。”她說，“現在這幅畫里也有你的秋天了。”
 
離開時，我回頭看了一眼。她又開始畫了，陽光照在她的側臉和畫板上，銀杏葉繼續落下，有些落在她的頭發上，她渾然不覺。我突然明白，季節更替不只是自然現象，它是一種藝術——用凋零展示絢爛，用流逝講述永恒。而有些人，天生就是這種藝術的收藏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