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味道
春和景明,風月無邊。日落墮入鳥巢里,黃昏還沒溶進行客的腳步,彩云就把金陵染成了陸離斑駁的油畫……
“小陳,啊吃過了?”
“還沒呢,李姨,剛去韓復興斬了鴨子。”
“哎喲,你啊看見那個新來的師傅啦?聽說他蠻來斯的。”
我與李姨寒暄了幾句,細細搜尋記憶中這個“來斯的師傅”。
韓復興是金陵鹽水鴨的老字號,里面做鴨子的師傅可是一等一的高手,老南京人隔三差五就去那斬鴨子。不同于往常,店鋪里平添了幾分新鮮。“啊聽說啦,韓復興收了一個小桿子當學徒“這哪個不曉得啊,聽說還是個軍人,做事還蠻討喜的。”我不由自主地望向韓復興的一隅:青澀的臉上摻著一抹淡淡的成熟,眸子里閃著獨一份的堅定,手里總搗鼓著,忙碌的身影片刻不歇。應該就是他了……
周六清晨,五湖四海傾盆覆,顛倒人間萬里路。我撐傘漫步,恍惚間一矯健的身影從旁邊閃過——雨水淋濕了他的襯衫,一滴滴順著手中的塑料袋子滾了下來……“哎,小師傅,雨下大了,來我這避避吧!”我鬼使神差地喊著,雨中的青年轉過身子,與我同行。
“謝謝您!”他溫和地笑著。
“小事一樁,昨天我還去過你們店呢……差點忘了介紹,我姓陳名焱,叫我小焱就行。”
一番交談之后,得知他的身份:一個退伍軍人,剛過了二十四歲。退役后放棄了老家穩定的工作,一個人風塵仆仆地來到南京當起了韓復興的學徒。我問他為什么要做鹽水鴨。“沒什么其他理由,就因為喜歡。如果有第二個,那就是好好做鹽水鴨,把這個老手藝傳承下去。”他一股腦地回答,躊躇滿志,還豎起了大拇指。
不知不覺走到了韓復興,他順勢邀請我去品鑒他的手藝。我欣然應允。驚訝之余,我才得知塑料袋子里的是一整只腌過的鴨子,白嫩剔透,玉脂留香。他熟練地將昨晚調制的鹵水倒入鍋中,緊接著,清水與細鹽雙雙傾瀉入鍋中。待到鍋中鹵水慢慢放涼,便把鴨子浸入鍋中,他的雙指慢慢按壓著鴨子的胸腔,細膩,溫潤。浸泡良久,他輕柔地撈出鹽鹵中的鴨子,隔著白布輕輕地按摩手中之物,等到拭去八成水分,他揮刀一斬,用細繩穿了一個前脯,向我招手:“小焱,把這前脯放到自家里風干一會,就可以享用了。”我定睛一看,老南京鹽水鴨的兩樣——玉肉綠骨,欣欣然呈現在眼前。
或許是因為年齡相仿,又或許是因為他親手做的鴨子令人齒頰留香,我與他成了朋友,喚他一聲“小逾”。日后,我常常光臨他在的韓復興,也常常看到他應接不暇的背影。小逾也常常和我抱怨老師傅的偷懶,用他的話來講,就是綠骨頭做成了灰骨頭,鹽水鴨就不純粹了,老手藝也就跟著變味了。
那段時間適逢事業低谷時期,職場的勾心斗角讓我心煩意亂,而他做的鴨子細膩溫潤,給予我厚重的勇氣。不久后,我去往天津闖出一片天地。三年之久,心中總忘不了那一抹淡淡的細膩的鹽水鴨與小逾寬闊筆直的后背。如今,我終于得償所愿回到了我魂牽夢繞的故鄉。
剛落地,我難以壓抑自己的激動,扔下行李去了他所在的韓復興。在店口搜尋良久,也沒發現小逾的身影。望穿秋水也只尋得心灰意冷。逮住一個熟悉的老師傅細細盤問:“老王師傅,小逾呢,就當年那個軍人學徒。”“他這個小桿子篤定了,前兩年自己開了一家店,現在啊分店都開到老門東了。叫什么余聚幸,他們家把綠骨頭白玉肉刻在了骨子里,比不上嘍。”老師傅擺了擺手。
我喜上眉梢,搭上出租車,來到了余聚幸的總店。
映入眼簾的是“余聚幸”三個大字。“傳千年綠骨玉肉,承白衣送酒故情。”一行清秀的字體就隨其后。
“先生,斬點鴨子帶走?”店口的學徒熱情地接待了我。我剛準備應和,卻一眼認出了那個寬闊的后背在后面腌著鴨子。“小逾!”他愣了愣,笑逐顏開。手中那鴨子玉肉綠骨,一如既往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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